Silvery

在前往尋找食物的路上,他和畢夏普都注意到了,從遙遠的天空開始飄下細小的雪花。

「我對藥草的知識知道的比較多,相較之下,對可食用的植物的知識就不那麼完全了。」畢夏普說。他的聲音在從口中發出的同時化為了肉眼可見的白霧,然後又隨即消散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將衣物的領子拉起,試圖多掩蓋一點自己冰涼的臉龐。「你能一起來已經有很大的幫助了。」

「如果只有我自己,大概什麼也找不到。」他說。

「這是作為讓我一起旅行的必要的交換,不是嗎?」畢夏普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淡淡的笑著,在畢夏普側臉旁有些過長的黑髮讓他看不清畢夏普的表情。「我說過了,作為幫助了我的交換,我也會盡可能地協助你。」

他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,於是沈默靜靜地跟著初雪,降下在他們兩人之間。

「也幸好是你在這個時候想到出來尋找可以食用的植物。等到積雪再深一點的時候,恐怕就沒什麼可找的了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要去河水邊看看嗎?也許會有些魚。」他提議,光靠兩人手上少量的植物是沒辦法讓四個人吃飽的。

「好啊。」畢夏普說。

他們沿著河水走了一段路,一路上只有純白的雪花不斷從天飄降。在視線的深處,風景逐漸被白色所掩蓋。

「你昨天提到的,」畢夏普開了口。「關於『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』⋯⋯是你身上所發生的事嗎?」

「嗯。」他點點頭,即使走在他前面一些的畢夏普並看不見。「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,但我確實⋯⋯」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於是話語停留在空中,和他困惑的思緒一樣,成為了立即消散的白霧。

「我相信你。」但畢夏普幾乎是立刻、沒有遲疑的說。「那是怎麼樣的記憶?」

他有些訝異,但還是試著回想起那段記憶。

「有人⋯⋯有人在唱著歌。那聲音聽起來很模糊,但我卻很清楚的知道歌詞,即使只有一部分。還有⋯⋯有某個人從身後抱住了我。我不知道那是誰,似乎是個女性的⋯⋯」他暫時停了下來。「但是,我卻不記得這段記憶從何而來。」

「想不起來的記憶?」畢夏普問。

「沒錯,」他回答。「但所有的記憶都該有個出處。」

畢夏普只是點點頭,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想,即使是用語言形容,就連他本身都無法理解的事物,或許也只是讓畢夏普感到困惑而已。但畢夏普卻回過身來問他。

「那是什麼樣的歌詞呢?」

前方的風景中一個白色柔軟的身影輕輕略過。從他們的距離看去,那大小大約是一隻狐狸。

「應該是趁積雪前出來覓食的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嗯。」他握緊手上的短刀。

狐狸似乎沒有發現他們,只是在一塊石頭旁嗅著什麼。他們盡可能緩慢的、安靜的往狐狸的方向走去。

但雪白的狐狸發現了他們的腳步,於是轉往另一個方向跑去。

「牠的動作好像稍微慢了一點,也許本身就有受傷,或是剛好處於虛弱狀態。」畢夏普對他說。
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加快了腳步。對第一次親手獵食動物的他而言,這是個好機會。

他們跟上狐狸跑往的方向,然而經過剛才狐狸嗅過的石頭面前時,畢夏普卻停了下來。

「畢夏普?」

他跟著畢夏普一起停下腳步。靠近看了之後,他才發現那並不是石頭,而是一塊石板。上面用粗糙的痕跡刻著一些記號。

那是翡翠給他看過的那種語言,也是紅髮女人寫下的、被他所遺失的那張紙上的語言。

畢夏普只是看著石板上粗糙刻下的語言。

「畢夏普?」他又輕聲喚了一次。即使在意石板上無法讀懂的語言,但眼前他必須追向那隻狐狸。

「我們走吧。」彷彿剛回過神般,畢夏普和他一起加快跑向狐狸逃往的方向。

在跑了一段距離之後,不知道是幸運,或是如畢夏普所說,那隻狐狸原本已經有些虛弱了,他順利捉到了狐狸。

第一次親手殺死一個活物的觸感讓他的雙手有些顫抖。在畢夏普送給他的短刀上,銀亮的刀身染上了狐狸鮮紅的血色。原本精緻的短刀,現在卻讓他有股想立即扔掉的衝動。

但他抑制下那股衝動,用一旁的河水稍微洗去了短刀上的血,然後將它收進黑色的皮套中。

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畢夏普對他說。「抱歉,在狩獵方面,我幫不上忙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他想說些更多什麼,但話語和聲音彷彿暫時被鎖進咽喉深處,發不出來。「沒關係。」他重複著。

畢夏普幫忙抱起了狐狸。即使空氣如此寒冷,那大概還留殘留有些許的溫度,他想著。

他們必須沿著河岸往回走,將狐狸和植物帶回去。

正當他想著這一切的時候,他不經意地往原本狐狸跑向的方向瞥了一眼,卻發現剛剛在捕捉狐狸時沒注意到的事。

「畢夏普。」他喊了一下已經往回走去的畢夏普。「那邊是不是有建築物的影子?」

畢夏普回過身,僅僅沉默了一下,然後確認的回答。

「對。」

「但是那看起來有一段距離,也許明天,再往那個方向走吧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嗯。」他同意著。

在持續不斷飄下的雪花中,他和畢夏普就這麼安靜的、不再說話的將腳步踏在冬季的土地上,直到回到亞岱爾和艾倫所在的地方為止。

--

--

「沿著河的方向,似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。」畢夏普說。「而且沿著水源走,對我們來說也會比較方便。」

畢夏普說的沒錯。他接著看向兄弟兩人,而他們的答覆一如往常。

「我們不介意。」

「如果你覺得往那邊好的話。」
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說。

他們很快收拾起了行囊。在經過充分的休息後,亞岱爾和艾倫看起來並無異樣,甚至在只睡了半個夜晚的畢夏普身上,也沒有特別疲憊的樣子。

在逐漸變得讓人感到寒冷的風中,一旁的河水看起來乾淨而透明,流動的水面上反射著溫和的日光。

在他們一點一點前進的過程中,冬季無聲的到來。

雨下了起來。

行走在充滿泥濘的土地上,他們身上的衣物和行囊早已被雨浸透。刺人的冰冷隨著雨水刻劃在他們身上,彷彿無聲的奪取著他們身上的溫度。

時間還不晚,但是烏雲密佈在天空上,讓目光可以觸及的方向變得一片灰暗。

「前面似乎有個村子。」他說。在前方除了雨水之外,還看得到一些零落的建築物。

「好久沒有碰到村子了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是啊。」畢夏普回應。在雨之中,兩人的聲音聽起來都模糊而遙遠。

上一次是碰到畢夏普的時候的事了,他想著。

在奇怪形狀的建築物中被賓和畢維斯發現,那時渾身緊繃的感覺他還記得⋯⋯然而他也想起了在艾倫受傷時所喝的,賓交給畢夏普的藥草。

感覺已經過了一段非常久的時間。

「餓了。」艾倫簡單地陳述了意見。

「肉乾吃完了。」他說。「等走到那邊,再考慮晚餐的事吧。」

距離並沒有多麼的遙遠,因此他們很快地就走到了那些建築物的面前。

磚造的房屋空空蕩蕩的,有些門直接敞開著。

這裡已經沒有人居住了。

「先找一間狀態比較好的屋子進去吧。」畢夏普提議,三人點點頭。

他們找到了一間還算寬敞的空屋,並在屋內的壁爐升起了火。

兄弟兩人在臥房中找到了一些雖然陳舊但還能使用的被子和毛毯,於是他們便裹著毛毯在溫暖的柴火旁將身體烘乾。

等身體暖和了一些,四人開始將身上的東西一一從行囊中拿出來檢視。

器具和武器被放在有些灰塵的木頭桌上,衣物則披在離壁爐不遠的地方。

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翡翠的音樂盒,和放在瓶中的花。

冰藍色的花朵結晶和亞岱爾及艾倫交給他的那個晚上看起來一樣,由於畢夏普替他在瓶內放入了固定用的棉花,看似脆弱的花身上完全沒有和瓶身碰撞所造成的傷痕。

他將裝著花的瓶子拿在手中,靜靜地注視了一下。

「畢夏普的書沒關係嗎?」亞岱爾問畢夏普,他指的是那本金屬封面的厚重書本。「那好像是對你非常重要的東西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畢夏普這麼回答。「稍微弄濕也沒關係。」

不知道為什麼,有一瞬間他覺得畢夏普的眼中,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心不在焉。

雨持續下著,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之下,他們只能選擇先睡一覺,等明天起來再考慮食物的事。

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雨聲已經停了。他安靜地走向已經熄滅的柴火旁,重新將火升起,維持屋子裡的溫度。

「我們去附近獵捕食物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也許還會釣魚。」艾倫說。

「沒問題嗎?」他有些擔心。

「嗯。」兄弟兩人同時回答。「很快就會回來。」

亞岱爾和艾倫離開後,他無聲的在關起的門前站了一下子,然後才轉身回到屋內。

「進入冬天了。」畢夏普在桌子旁整理著一些他沒見過的工具。「得在變得更冷之前做好準備。等開始下雪的時候食物會越來越少,也需要確保過夜的問題才能前進。」

「也就是說,行進速度必須放慢,更加謹慎安全的行動。」他在畢夏普旁邊的空位坐下。「我們可以暫時停留在這裡,趁白天時出去找可能停留的下一個地方,等找到了再繼續前進。」

「很可靠的提議。」畢夏普溫和的回應。

在屋內等待兄弟兩人回來的時候,他幫畢夏普一起為工具進行了簡單的保養,然後稍微整理起昨天四人休息過的地方。

「畢夏普,」他試著開口詢問。「你聽過⋯⋯『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』,這樣的事嗎?」

「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?」畢夏普輕輕重複著他的話。

「對。」他說。「睡眠原本應該是⋯⋯」

「應該是全然的關閉,身體進入休息狀態,是嗎?」畢夏普接著他的話。

「沒錯,應該是那樣。」他回答。然而他將手邊的工具緩緩放下。「但是⋯⋯」

在他接著要說些什麼之前,屋子的門打開了,兄弟兩人帶著幾隻剛獵到的兔子回來。

「我們發現兔子的窩。」艾倫說。

「太冷了,河裡沒有什麼魚。」亞岱爾說。

冬季之中捉到的兔子身上有著柔軟而細長的毛髮,剛死亡的兔子像是睡眠一般閉起了眼睛,然而身體卻癱軟著不動。

「一般是不捉還沒長大的小兔子的。」兄弟兩人有些難過的說。「但是沒有找到其他食物。」

「謝謝你們。」他試著安慰兄弟兩人。「但是多虧你們,這樣我們就可以暫時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了。」

「皮毛也會是很好的保暖材料。」畢夏普幫忙接過四隻身體還很幼小的兔子,和一隻成年的母兔。「因為有牠們,所以我們才可以在冬季之中活下來。」

亞岱爾和艾倫點點頭,跟著畢夏普去幫忙處理兔肉。

明天起,他想著,也許他應該和畢夏普去找些能夠食用的植物,畢夏普應該了解一些這類的知識。而且他也可以嘗試狩獵小型的動物。

沒問題的,他告訴自己,不能將辛苦的事都交給別人。

應該做些什麼的想法讓他想起了失敗者之村,在那裡每個人都有應該做的工作。包含那個紅髮的女人。

--

--

因為活著是如此艱難。

你是生存著了,作為一個生命體,維持生命機能而運作著,卻始終不確定自己是否活得像個人,抑或只是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。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微生物。

這片草原,這陳風,吹往你逐漸乾透的臉上。你聽見樹木的聲音、鳥的聲音,有時你感覺身在它們之中,成為了其中一部份,有時你什麼也不是。

草原和森林都不會要你。你永遠也不是其中一份子。你的存在只是對其他生命的消耗,生命是一個互相銷毀的過程,所有其他生命都是你的敵人。是掠食者,也是被掠食者。

你將會安靜的終結,或是悲慟的嘶喊。但即使耗盡一切力氣,已經存在的悲劇也不會消失。

所有生命的終點指向的不是死亡,而是孤獨。

--

--