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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前往尋找食物的路上,他和畢夏普都注意到了,從遙遠的天空開始飄下細小的雪花。

「我對藥草的知識知道的比較多,相較之下,對可食用的植物的知識就不那麼完全了。」畢夏普說。他的聲音在從口中發出的同時化為了肉眼可見的白霧,然後又隨即消散。

「沒關係。」他將衣物的領子拉起,試圖多掩蓋一點自己冰涼的臉龐。「你能一起來已經有很大的幫助了。」

「如果只有我自己,大概什麼也找不到。」他說。

「這是作為讓我一起旅行的必要的交換,不是嗎?」畢夏普的聲音聽起來彷彿淡淡的笑著,在畢夏普側臉旁有些過長的黑髮讓他看不清畢夏普的表情。「我說過了,作為幫助了我的交換,我也會盡可能地協助你。」

他有些不知道怎麼回答,於是沈默靜靜地跟著初雪,降下在他們兩人之間。

「也幸好是你在這個時候想到出來尋找可以食用的植物。等到積雪再深一點的時候,恐怕就沒什麼可找的了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要去河水邊看看嗎?也許會有些魚。」他提議,光靠兩人手上少量的植物是沒辦法讓四個人吃飽的。

「好啊。」畢夏普說。

他們沿著河水走了一段路,一路上只有純白的雪花不斷從天飄降。在視線的深處,風景逐漸被白色所掩蓋。

「你昨天提到的,」畢夏普開了口。「關於『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』⋯⋯是你身上所發生的事嗎?」

「嗯。」他點點頭,即使走在他前面一些的畢夏普並看不見。「我知道這聽起來很奇怪,但我確實⋯⋯」他突然有些不知道該怎麼形容,於是話語停留在空中,和他困惑的思緒一樣,成為了立即消散的白霧。

「我相信你。」但畢夏普幾乎是立刻、沒有遲疑的說。「那是怎麼樣的記憶?」

他有些訝異,但還是試著回想起那段記憶。

「有人⋯⋯有人在唱著歌。那聲音聽起來很模糊,但我卻很清楚的知道歌詞,即使只有一部分。還有⋯⋯有某個人從身後抱住了我。我不知道那是誰,似乎是個女性的⋯⋯」他暫時停了下來。「但是,我卻不記得這段記憶從何而來。」

「想不起來的記憶?」畢夏普問。

「沒錯,」他回答。「但所有的記憶都該有個出處。」

畢夏普只是點點頭,沒有立即回答。他想,即使是用語言形容,就連他本身都無法理解的事物,或許也只是讓畢夏普感到困惑而已。但畢夏普卻回過身來問他。

「那是什麼樣的歌詞呢?」

前方的風景中一個白色柔軟的身影輕輕略過。從他們的距離看去,那大小大約是一隻狐狸。

「應該是趁積雪前出來覓食的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嗯。」他握緊手上的短刀。

狐狸似乎沒有發現他們,只是在一塊石頭旁嗅著什麼。他們盡可能緩慢的、安靜的往狐狸的方向走去。

但雪白的狐狸發現了他們的腳步,於是轉往另一個方向跑去。

「牠的動作好像稍微慢了一點,也許本身就有受傷,或是剛好處於虛弱狀態。」畢夏普對他說。
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加快了腳步。對第一次親手獵食動物的他而言,這是個好機會。

他們跟上狐狸跑往的方向,然而經過剛才狐狸嗅過的石頭面前時,畢夏普卻停了下來。

「畢夏普?」

他跟著畢夏普一起停下腳步。靠近看了之後,他才發現那並不是石頭,而是一塊石板。上面用粗糙的痕跡刻著一些記號。

那是翡翠給他看過的那種語言,也是紅髮女人寫下的、被他所遺失的那張紙上的語言。

畢夏普只是看著石板上粗糙刻下的語言。

「畢夏普?」他又輕聲喚了一次。即使在意石板上無法讀懂的語言,但眼前他必須追向那隻狐狸。

「我們走吧。」彷彿剛回過神般,畢夏普和他一起加快跑向狐狸逃往的方向。

在跑了一段距離之後,不知道是幸運,或是如畢夏普所說,那隻狐狸原本已經有些虛弱了,他順利捉到了狐狸。

第一次親手殺死一個活物的觸感讓他的雙手有些顫抖。在畢夏普送給他的短刀上,銀亮的刀身染上了狐狸鮮紅的血色。原本精緻的短刀,現在卻讓他有股想立即扔掉的衝動。

但他抑制下那股衝動,用一旁的河水稍微洗去了短刀上的血,然後將它收進黑色的皮套中。

「你已經做得很好了。」畢夏普對他說。「抱歉,在狩獵方面,我幫不上忙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他想說些更多什麼,但話語和聲音彷彿暫時被鎖進咽喉深處,發不出來。「沒關係。」他重複著。

畢夏普幫忙抱起了狐狸。即使空氣如此寒冷,那大概還留殘留有些許的溫度,他想著。

他們必須沿著河岸往回走,將狐狸和植物帶回去。

正當他想著這一切的時候,他不經意地往原本狐狸跑向的方向瞥了一眼,卻發現剛剛在捕捉狐狸時沒注意到的事。

「畢夏普。」他喊了一下已經往回走去的畢夏普。「那邊是不是有建築物的影子?」

畢夏普回過身,僅僅沉默了一下,然後確認的回答。

「對。」

「但是那看起來有一段距離,也許明天,再往那個方向走吧。」畢夏普說。

「嗯。」他同意著。

在持續不斷飄下的雪花中,他和畢夏普就這麼安靜的、不再說話的將腳步踏在冬季的土地上,直到回到亞岱爾和艾倫所在的地方為止。


畫了畢夏普。左側的瀏海比較長一些。


「沿著河的方向,似乎只有一條路可以走。」畢夏普說。「而且沿著水源走,對我們來說也會比較方便。」

畢夏普說的沒錯。他接著看向兄弟兩人,而他們的答覆一如往常。

「我們不介意。」

「如果你覺得往那邊好的話。」

「那就走吧。」他說。

他們很快收拾起了行囊。在經過充分的休息後,亞岱爾和艾倫看起來並無異樣,甚至在只睡了半個夜晚的畢夏普身上,也沒有特別疲憊的樣子。

在逐漸變得讓人感到寒冷的風中,一旁的河水看起來乾淨而透明,流動的水面上反射著溫和的日光。

在他們一點一點前進的過程中,冬季無聲的到來。

雨下了起來。

行走在充滿泥濘的土地上,他們身上的衣物和行囊早已被雨浸透。刺人的冰冷隨著雨水刻劃在他們身上,彷彿無聲的奪取著他們身上的溫度。

時間還不晚,但是烏雲密佈在天空上,讓目光可以觸及的方向變得一片灰暗。

「前面似乎有個村子。」他說。在前方除了雨水之外,還看得到一些零落的建築物。

「好久沒有碰到村子了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是啊。」畢夏普回應。在雨之中,兩人的聲音聽起來都模糊而遙遠。

上一次是碰到畢夏普的時候的事了,他想著。

在奇怪形狀的建築物中被賓和畢維斯發現,那時渾身緊繃的感覺他還記得⋯⋯然而他也想起了在艾倫受傷時所喝的,賓交給畢夏普的藥草。

感覺已經過了一段非常久的時間。

「餓了。」艾倫簡單地陳述了意見。

「肉乾吃完了。」他說。「等走到那邊,再考慮晚餐的事吧。」

距離並沒有多麼的遙遠,因此他們很快地就走到了那些建築物的面前。

磚造的房屋空空蕩蕩的,有些門直接敞開著。

這裡已經沒有人居住了。

「先找一間狀態比較好的屋子進去吧。」畢夏普提議,三人點點頭。

他們找到了一間還算寬敞的空屋,並在屋內的壁爐升起了火。

兄弟兩人在臥房中找到了一些雖然陳舊但還能使用的被子和毛毯,於是他們便裹著毛毯在溫暖的柴火旁將身體烘乾。

等身體暖和了一些,四人開始將身上的東西一一從行囊中拿出來檢視。

器具和武器被放在有些灰塵的木頭桌上,衣物則披在離壁爐不遠的地方。

他小心翼翼地檢查著翡翠的音樂盒,和放在瓶中的花。

冰藍色的花朵結晶和亞岱爾及艾倫交給他的那個晚上看起來一樣,由於畢夏普替他在瓶內放入了固定用的棉花,看似脆弱的花身上完全沒有和瓶身碰撞所造成的傷痕。

他將裝著花的瓶子拿在手中,靜靜地注視了一下。

「畢夏普的書沒關係嗎?」亞岱爾問畢夏普,他指的是那本金屬封面的厚重書本。「那好像是對你非常重要的東西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畢夏普這麼回答。「稍微弄濕也沒關係。」

不知道為什麼,有一瞬間他覺得畢夏普的眼中,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心不在焉。

雨持續下著,在逐漸昏暗的天色之下,他們只能選擇先睡一覺,等明天起來再考慮食物的事。

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,雨聲已經停了。他安靜地走向已經熄滅的柴火旁,重新將火升起,維持屋子裡的溫度。

「我們去附近獵捕食物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也許還會釣魚。」艾倫說。

「沒問題嗎?」他有些擔心。

「嗯。」兄弟兩人同時回答。「很快就會回來。」

亞岱爾和艾倫離開後,他無聲的在關起的門前站了一下子,然後才轉身回到屋內。

「進入冬天了。」畢夏普在桌子旁整理著一些他沒見過的工具。「得在變得更冷之前做好準備。等開始下雪的時候食物會越來越少,也需要確保過夜的問題才能前進。」

「也就是說,行進速度必須放慢,更加謹慎安全的行動。」他在畢夏普旁邊的空位坐下。「我們可以暫時停留在這裡,趁白天時出去找可能停留的下一個地方,等找到了再繼續前進。」

「很可靠的提議。」畢夏普溫和的回應。

在屋內等待兄弟兩人回來的時候,他幫畢夏普一起為工具進行了簡單的保養,然後稍微整理起昨天四人休息過的地方。

「畢夏普,」他試著開口詢問。「你聽過⋯⋯『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』,這樣的事嗎?」

「在睡眠的同時回想著某段記憶?」畢夏普輕輕重複著他的話。

「對。」他說。「睡眠原本應該是⋯⋯」

「應該是全然的關閉,身體進入休息狀態,是嗎?」畢夏普接著他的話。

「沒錯,應該是那樣。」他回答。然而他將手邊的工具緩緩放下。「但是⋯⋯」

在他接著要說些什麼之前,屋子的門打開了,兄弟兩人帶著幾隻剛獵到的兔子回來。

「我們發現兔子的窩。」艾倫說。

「太冷了,河裡沒有什麼魚。」亞岱爾說。

冬季之中捉到的兔子身上有著柔軟而細長的毛髮,剛死亡的兔子像是睡眠一般閉起了眼睛,然而身體卻癱軟著不動。

「一般是不捉還沒長大的小兔子的。」兄弟兩人有些難過的說。「但是沒有找到其他食物。」

「謝謝你們。」他試著安慰兄弟兩人。「但是多虧你們,這樣我們就可以暫時不用擔心食物的問題了。」

「皮毛也會是很好的保暖材料。」畢夏普幫忙接過四隻身體還很幼小的兔子,和一隻成年的母兔。「因為有牠們,所以我們才可以在冬季之中活下來。」

亞岱爾和艾倫點點頭,跟著畢夏普去幫忙處理兔肉。

明天起,他想著,也許他應該和畢夏普去找些能夠食用的植物,畢夏普應該了解一些這類的知識。而且他也可以嘗試狩獵小型的動物。

沒問題的,他告訴自己,不能將辛苦的事都交給別人。

應該做些什麼的想法讓他想起了失敗者之村,在那裡每個人都有應該做的工作。包含那個紅髮的女人。


才華、天份和美感是蜿蜒的,那是怎麼努力也走不上和別人相同的路的。彎曲的森林和迷宮在那裡,而你連入口都看不見。

盤根的樹枝對他耳語,但那是你聽不懂也永遠無法理解的聲音。而這一切既殘酷也毫無所謂。


因為活著是如此艱難。

你是生存著了,作為一個生命體,維持生命機能而運作著,卻始終不確定自己是否活得像個人,抑或只是維持最低限度的生存。像是沒有自我意識的微生物。

這片草原,這陳風,吹往你逐漸乾透的臉上。你聽見樹木的聲音、鳥的聲音,有時你感覺身在它們之中,成為了其中一部份,有時你什麼也不是。

草原和森林都不會要你。你永遠也不是其中一份子。你的存在只是對其他生命的消耗,生命是一個互相銷毀的過程,所有其他生命都是你的敵人。是掠食者,也是被掠食者。

你將會安靜的終結,或是悲慟的嘶喊。但即使耗盡一切力氣,已經存在的悲劇也不會消失。

所有生命的終點指向的不是死亡,而是孤獨。


「能夠自由的選擇死亡,是一項幸福的權利。」


風在無聲的黑夜變得更加寒冷,在獨自守著柴火的他面前,冷風將原本就已逐漸轉弱的火光撕得更加細小。

他沉默地將一束枯乾的枝椏扔進柴火,讓他們周圍的溫度能夠維持溫暖,然後盡量不發出聲音地,用短刀削著其他的枝椏。

遙遠的夜空中有一點銀色的光亮,無所謂般的閃爍了幾下,然後就消失在視線之中。

他低下頭,凝視亞岱爾和艾倫熟睡的面容,兩人的神情看起來非常寧靜。在他的腦海中,浮現起第一次見到兄弟兩人的情景。

一想起最初見面時,他還曾懷疑過也許他們襲擊了自己,再假裝救了自己⋯⋯稍早那刺痛他的情感又再次甦醒了過來。

冰冷沿著他的背脊延伸,頭卻燒灼般疼痛。

在他的頭痛逐漸趨向難以忍受之際,畢夏普輕拍了一下他的肩。

「換手吧。」畢夏普的表情溫和而清晰,即使在微弱的火光中有些蒼白,仍一如往常的沈穩且令人安心。「我原本就睡得不長,已經休息夠了。」

他先是沉默了一下,並非是出自於同意或反對,就只是純粹的、在思考和話語之間出現的暫留。最後,他只是點點頭。

畢夏普遞給他一件厚重的外衣,作為保暖的用途。即使在柴火旁並不感覺冷,他仍然心懷感激的蓋上。

睡眠很快就淹沒了他的自我意識,身體機能暫時性的關閉,堆疊出思考的磚瓦瓦解⋯⋯一切陷入了全然的寂靜。

原本應該是如此。

然而模糊的景象卻穿透睡眠深層的海洋,像透出水面的光,在黑暗中平靜地發亮,從他的意識深處醒來。

那甚至稱不上是「景象」,而是⋯⋯僅有聲音與觸覺的記憶。

來自某個人的,纖細而有力的雙手從身後輕輕抱住了他。有力?他思索著他是如何得知這個印象,但提出的疑問在這個記憶中變得渺小、破碎,而且充滿了缺乏。

那人在他耳邊輕哼著歌,模糊的聲音讓他只能大略辨識出旋律。然而不知為何,他卻非常清楚的知道歌詞,就彷彿有人在某處為他加上了字幕一樣:

初雪在融化
滴落在結霜的土地,它將不再醒來
不再醒來
鳥兒不再振翅,黑夜一再地重複
使我們忘記了如何甦醒
直到寂靜將我們淹沒

他皺緊了眉頭,努力想要回想再更之後的歌詞,卻徒勞無功。

就連那隱形的字幕都失去了蹤跡。無論他如何渴求,連那段他唯一能記起的歌詞,也只是隨著歌聲開始重複,在一次次的循環中重疊著。

在強烈的失落和剝奪感之中,他轉而細膩的察覺到,背後的觸感是來自一具比他更柔軟的,女性的身軀。以及掉落在他頸後的細長髮絲。

當他醒來的時候,天色已經完全亮了。

一陣許久未聞過的香氣喚醒了他的知覺,緩緩睜開眼睛後,他坐起身來。畢夏普已經簡單地料理了早餐。

「這裡的河水中有魚。」亞岱爾說,並和艾倫享用著同一條魚。

「畢維斯給我們帶了肉乾。」艾倫說。「一直放在我們的行囊中,忘了跟你說。」

「沒關係。」他回答,然後又遲疑了幾秒,才向艾倫開口。「艾倫,你現在⋯⋯感覺還好嗎?」

「稍微摔了一下。」艾倫簡單的回答,同時吃著肉乾和魚。

「摔了一下。」他喃喃地重複著。

「藥草很有效。」亞岱爾代艾倫解釋。「你背著他來到這裡休息,也起了很大的作用。」

「是啊。」畢夏普將溫熱的杯子遞給他,他立刻認出了那帶著清涼的氣味,是畢夏普在初識時也曾讓他喝過的。「多虧你立即做出了前往這裡的判斷。」

他喝下那杯用不知名葉子泡的熱水,原本即將溢出口中的話語,又再次被咽回、消散和失去。除此之外,隨之離去的還有昨晚還纏繞著他的頭痛。

「這種葉子⋯⋯它有名字嗎?」他問畢夏普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畢夏普的目光盯著清澈淡綠的水說。「但它應該是有名字的。」

「應該要有人賦予它名字。」艾倫說。

「應該曾有人賦予它名字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也許下次,」他手中拿著杯子,站立著說。「如果,如果以後我們往回走的話,可以問問翡翠。」

「為什麼是如果呢?」兄弟兩人同時問。

是啊,他想,為什麼是如果呢?如果是指「我們」還會一起旅行,還是指「往回走」?

他把目光輕輕投向了畢夏普,但只有幾秒鐘的時間。畢夏普只是沈靜的看著他,沒有說話。

他和畢夏普都在找「某種東西」,而他們誰也不知道,在漫長的前行中是否能找得到?或者,即使他們找到了,又要往哪裡去?


離開花園前,翡翠交給他一個音樂盒。

「這原本是萊雅小姐的物品。」翡翠用雙手珍重的將音樂盒捧起,放在他手上。「如果你們碰上了萊爾少爺和萊雅小姐,請將這個轉交給他們。」

「但這對妳應該是極為重要的東西。」他說。「而且我們甚至沒有見過⋯⋯」

翡翠邊聽著他的話,輕輕地將音樂盒打開。

銀色的盒子上裝飾著花紋,從上方將盒蓋掀開後,看不見內部,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照片。

那是一對金髮的男孩與女孩的合照。照片中,兩人有著相似的面孔和神情。

女孩的髮上別著白色的花朵。那是昨晚在夜裡發出淡淡白色光芒的花。

「他們的容貌,和翡翠也有點相像。」亞岱爾靠近過來看著照片說。

「就連髮色也一樣。」艾倫說。

「我的建造者,」翡翠露出了包含著些許幸福的微笑。「似乎是以『母親』的形象創造了我。對於從小失去母親的少爺和小姐來說,我想這也是他的溫柔。」

「但是,我們也可能不會遇見他們⋯⋯」他仍然有些困惑。「這樣的話,這個音樂盒⋯⋯」

「沒關係的。」翡翠說。「因為我不能離開這裡。」

悲傷而優雅的旋律從音樂盒中發出,與翡翠輕柔的聲音混合在一起。

「我只能在這裡等待他們回來。所以⋯⋯比起我,能夠自由在外面行動的你們,比我更容易遇見他們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小心地將音樂盒闔上,收進行囊之中。

離開花園後過了一段時間,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他們周遭可見的景色不再只是平緩地面的延伸。

他們來到一片森林的面前。

「那個方向有水流過的聲音。」艾倫指著森林說。

「繼續往那邊走的話,應該可以找到水源。」亞岱爾說。

「如果找到水源的話,也許還能找到其他的村落或居住者。」畢夏普提議。「如何?要往這個方向前進嗎?」

他點點頭,於是所有人都同意了往森林前進。突然,一隻發了狂般的鹿的身軀,從森林中衝出。

「小⋯⋯」還沒完整的發出聲音以前,鹿衝向了他們的方向。混亂中他看到艾倫敏捷跳開的身影,而亞岱爾在他還沒來得及意識到以前,抓住了他的衣物將他拉開。

「沒事吧?」距離較遠、同樣閃過了鹿的衝擊的畢夏普問。

「沒事!」亞岱爾代替他回答。「等等,牠又衝過來了⋯⋯」只有一秒不到的時間,然而這是第一次,他聽見亞岱爾的聲音中有些微的顫抖。

鹿的身軀巨大而迅速地轉向才剛閃躲開的他和亞岱爾,在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時,鹿用力蹬了後腳躍到他們面前。

但鹿的臉在距離他們僅幾公分的位置停了下來。艾倫不知道什麼時候抽出了畢夏普給的長刀,跳上鹿的背後,尖利的刀刃插進了鹿的身軀。

鹿只停下了一秒或者更短的時間,便因受傷的疼痛而高高抬起了前腳。這次他和亞岱爾同時站起來往後退。

「艾倫!」亞岱爾喊向正在那巨大的、甩動的身軀上努力試著抽出長刀的艾倫,同時抽出自己的長刀刺向鹿的頸脖。

隨著長刀抽出,一些鮮血從傷口中噴出,噴灑到亞岱爾臉上。鮮血似乎噴進了眼睛,亞岱爾在失去了視覺的支撐下跪下了雙膝,伸手想抹去眼中的血液。

同一時刻,艾倫抓著長刀的刀柄,從鹿的身上被用力甩開,摔落到距離幾公尺的地面上。

負傷的鹿發出一聲嚎叫,往遠離森林的方向快步跑開,很快遠離了他們。

「艾倫!亞岱爾!」他先跑向被摔落在地的艾倫。雖然還有呼吸,但似乎失去了意識。畢夏普則扶起正在勉強睜開眼的亞岱爾。

「艾倫⋯⋯艾倫!」亞岱爾的眼睛似乎還很痛,蒼白的前髮和臉上都沾滿了鹿的血。即使如此,他仍急著走向艾倫,用同樣被鹿的血液染紅的手觸碰弟弟。

乾淨而透明的淚水從亞岱爾的眼中流下,滴在艾倫臉上。

畢夏普也靠過來檢查艾倫的傷勢,然後從行囊中翻找著,拿出水壺遞給亞岱爾。

「應該是摔到地面時撞暈了,不過身上沒有骨折的地方,呼吸和心跳也還穩定。」畢夏普安慰著亞岱爾,然後轉頭看向他。「不過艾倫現在沒辦法行走,而我們必須在天黑前帶他到安全的地方休息。」

「我知道了。」他背起艾倫,輕聲說。「現在回到翡翠那邊太遠了,入夜後我們也沒有可以照明的光線,在黑暗中、而且缺乏遮蔽物的情況下太過危險了。」

他背著艾倫站起來。「既然這邊已經可以聽到水源的聲音了,應該距離不遠。」

畢夏普點點頭。亞岱爾用水壺中的水稍微清洗了眼睛,雖然臉上還殘留著血,但眼睛似乎已經可以正常睜開了。

四人一起往水聲的方向走去。

森林是如此的靜謐,只有風和越來越清晰的水流聲。他們在夜色完全熄滅太陽以前,終於找到了河流。

當他們為迫切需要找到安全的地方而安靜走著的時候,一絲愧疚的感覺覆滿了他的全身。

若不是為了將他及時拉開,他和亞岱爾就不會同時陷入危險,那麼艾倫就不必冒險跳上鹿的背後,然後⋯⋯他回想著亞岱爾在艾倫身邊哭泣的模樣。

一陣難以承受的情感壓迫著他的呼吸,在他身上賦予實質的刺痛。他感到除了艾倫的體溫之外,從他自己的身體裡有一種冰冷的感覺正在侵蝕、剝奪著他。

「看到水源了。」畢夏普說。他抬起頭,在僅剩的光線中注視眼前清澈的河流。

他們很快在河邊升起了火,畢夏普從行囊中拿出金屬製的小鍋子,在裡面裝了河水,然後丟入一些乾燥的植物草葉,放在火上煮著。

「是賓給我的藥草。」畢夏普說。「離開前她特地交給我的,每次畢維斯狩獵受傷了回來都會用。」

他將艾倫放下,讓他躺在一處平坦柔軟的地面。畢夏普將用杯子裝起的藥遞給他,於是他輕輕抬起艾倫的頭,讓他小口小口地喝下。

亞岱爾用河水洗去臉和手上的鹿的血後,就坐到艾倫的身邊。

「今天先休息吧,」畢夏普提議。「大家都消耗了很多體力。」

「我來守夜吧。」他說。「也需要有人看著火。」

亞岱爾虛弱的看向他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後還是不敵睡意,在艾倫身旁沈沈睡去。

只剩下他和畢夏普還醒著。「你睡吧,有什麼動靜我會叫醒你們。」他對畢夏普說。

畢夏普沈靜的目光此刻正靜靜注視著他,讓他想起第一次和畢夏普獨處的那個夜晚。

「只是負責添柴火而已,沒關係的。」他輕聲說,避免吵醒睡著的亞岱爾和艾倫。「我不怎麼累。」

「那不是你的錯。」入睡前,畢夏普用極輕的聲音說,然後在溫暖的柴火邊躺下。

在四周只剩下細碎燃燒聲響的黑夜裡,他坐在柴火前盯著僅被細微光線照亮的那一大片黑暗。


我想聽到流冰的聲音在寂靜的冬日裡一點一點的碎掉。

Silvery

倦意溫暖而誘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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